开往辛亥年的火车

    2011年,应邀加入“开往辛亥年的火车”诗歌影像计划。七月,沿陇海线自河南洛阳行至甘肃兰州,此处为沿途写的诗,以及部份随手拍摄的照片。
    此一计划是2011年香港“进念二十面体”所主办的《中国火车建筑一百年》主题展览中的一个部份。参展诗人包括韩博、凌越、廖伟棠、杨佳娴等中国大陆、香港、台湾三地七名诗人和摄影师。

1960-1970,母亲从西安经酒泉、宝鸡,终抵兰州(*1)

花谢时,她正准备换水
花蕊松开了器官,任花瓣散落
她听到骨头中水沸的声响
时光溃散如闹钟惊啼
踢翻了煎药的汤锅
大雁塔舒缓的塔楼,原野上的青山重又向她逼近
新疆的棉花,那边陲之云,瞬息的内部之光
照亮宿命的灰雾
有多少人头戴军帽, 远徙他乡,逃离土地的羁绊
像枯朽的水月镜花,垂落于祁连的荒原
如她一般身不由己,陷入灰雾
但或许可以从收归国有的记忆里
买断一小截命运
像一截沉重的水管
通向某条消失的街道:
像一粒微尘释放云电,僭越了世界的边限(*2)
令野厥肆虐而向日葵低头
育肥国家的器官,令酒泉弯刀崩裂
月牙枯竭,瞬忽而逝。
索尔仁尼琴,你的古拉格,我的夹边沟
你的白银,我的黑铁,
多少口号,不过一饰词耳,水月镜花耳!
不有天边之坠雁(*3),安可灭“瘠肥不均之苦境”(*4)
那时她背井离乡,与我父艰辛度日,养育三子女
如今我舍家远走,血脉里一雁孤飞
而母亲,像六月荒野的扣菊
被裁进了花瓶。

注:
  *1,1957年,我母亲从河北老家远赴西安,投靠亲戚。因为没有户口,不能招工,虽能上学,但无法领取粮票。在饥饿中渡过一段艰难日子,一直到一年后户口问题才得到解决。1960年,亲戚领来一陌生男子,要母亲随他去新疆“招工”,母亲怕那样“离家更远了”,于是参军去了酒泉。在部队中认识我父亲,十年后定居兰州。
  *2,原子弹试验后,秘密展开一项对人类身体情况是否受影响的调查。
  *3,玄奘在《大唐西域记》记载一则印度僧人修建雁塔的故事,是佛教从小乘转向大乘的传说,也是修建大雁塔的缘起。
  *4,语出辛亥革命志士--“陕魔”井勿幕。

灞桥雨

雨来得突然、猛烈
就在窗外,就在头顶上
让他想起过去紧随第一声雷响时
有人 欢快的吼叫。
暴雨来前,天暗下来,像将将忘掉的一个女子
容貌虽远,但眼神如电。
他渴望雨来得更密
仿佛一句难以表达的话语
为此他等到深夜,雷声远得像在
郊区,空荡荡的公路上方
公路穿过的地方已没有多少原野
他一直等着最后一声雷
在这有惊无险的世上,他无所事事。

2011年7月,灞桥

致天水吾挚友金哲

“神是无限的
但是怎么会有神?

日日合衣而眠,睁眼起立。躲避
上山的小道、河岸的柳荫、神经里的电信那
无法删除的道白:说着自说着
说着又听着,听着却忘着,忘着又想着

有时一晃眼,他索性认命
这日常的空旷。然而凑巧
来了风沙,掀起连衣裙
粉色宫殿的十字架下
有什么曾经是无限的?

或许她真的洞悉他的过去
但无法跨越时间的裂隙向他延展她
黑牡丹的骚灵:

天空的硬壳包裹着他
所谓“心火”
不过是花朵白白开过

黑暗沙尘的心中裹着冰凉的雨水
寂静是另一种伪装,摇晃虚空的白矮星。
“镇静剂怎能镇压寂静?
寂静是无限的。”

竹叶青那引人沉醉的药力
渗入他干涸的心井
世界是如此获得平衡的么?

外婆在一旁笑吟吟地望着这
吃杏的人:猜一下,是甜核还是苦核?
吃杏的人即将道别,他不知道他不知道。
甘苦唯杏自知。

2011年7月,天水

零公里
--悼甬温线高铁死难者

零公里摆下一只脸盆,我买来纸和肥皂
零公里雨还没有降下,天空晾晒她的洗碗布
零公里你和儿子向外走,有人从外面赶来
像洗衣机的皮带扯满飞轮,时间还未浆洗,蝴蝶逃出染缸,赐现斑斓

零公里打一开始你就一无所有你是悖论之王:
你准确地沦落为街头修车铺街尾大车店街中洗头房
零公里你太短暂我看不见你
因为你无限。

零公里一百年太短而这一刻度日如年
零公里命运一再将你耽误但你不可失道
列车已经出轨你只是一百个官员抖落了
汗毛,在他们痴燃的春袋里布谷鸟催促着烈火

零公里过去之心不可得未来之心不可得
莫以“未来”之名毁我良田拆我老宅
零公里 别打肿脸充胖子你不是左派
你来枕断我的右臂, 愿我能度你。

零公里你不是名词不是动词你是一句谶语:
世界在你绝对的虚弱里全然失效。

2011年7月,洛阳-兰州